若有红鞋,仅为君舞

陪你到水到渠成,陪你到世界末日。

[仓昴CP]走廊尽头

从前写的第一篇同人CP文。从旧的bo带过来。
不喜误入。
(一)



二十年之后,涉谷昴再次回到从前的学校。

这所不起眼的高中已经彻底荒废了。庭院长了草,台阶的棱角被磨得七零八落,破碎的玻璃窗上全是莫名其妙的污渍。他在一块勉强完整的窗户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颓唐的接近中年的男子,虽然头发仍旧是漆黑,眼神却已然开始涣散,脸颊的皮肤松弛,散乱在下巴上的永远不清爽的胡须。

涉谷昴一个人站在长满草的棒球场上,风徐徐的吹过带来午后的凉爽,他闭上眼睛,感觉温温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之间斜斜的洒落到他的脸颊上。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看见一片叶子从头顶轻飘飘的落下。

叶子已经干瘪蜷曲,有一半是棕黄色,另一部分还隐约泛着绿色。

又一个夏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他伸手把地上的叶子捡起来,摊开放在自己左手的掌心。突然就觉得自己像那片孤独的叶子,拥有已经被时光吞噬了一般的枯萎的生命线。



一步步的往前走,当意识回到现实的时候,涉谷昴发现自己站在走廊的中央。

那是教学楼的第一层,东西向的走廊。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西斜的阳光通过走廊西面的窗户射进来,石头地板呈现出一种极尽温暖的橙红色,迷失了涉谷昴的眼睛。

这个景象,那么熟悉的。

Ta-chon。

涉谷昴想起那个时候自己是这么叫他的。Ta-chon。

Ta-chon。

Ta-chon。Ta-chon。Ta-chon。

以至于涉谷竟然没有能在第一时间想起他的全名。

他知道哪里会有他的名字。过了20年,他始终没有忘记。只是那短短的十几米,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过去了。

涉谷昴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对那橙黄色的夕阳。不知道为何那本来并不热烈的日光突然刺入他的眼睛。他缓缓的低下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莫名其妙的微笑来。

呵,我又怎么会忘了你的名字呢。纵使忘记了,也是自己强迫自己忘记。

你就就像一种慢性病,在我身上无法根治。

对吧,大仓忠义。



(二)

Ta-chon,这一天晚上我梦见了你。
其实那不过只是一个简单的场景:我独自坐在小咖啡馆门口面墙的座位,亚麻布的座椅,白色的桌子,白色的墙壁,上面挂着一个玻璃镜框,里面是布艺的图案。
我在和你打电话,你淡淡的对我说,明天你要结婚了。
似乎一切都是平常的事情,一切都理所应当。于是我盯着墙上那幅小小的挂件,努力想着里面红色的织锦缎拼凑成的究竟是怎样的图案。
一切都那么模糊,窗外不温不火的阳光,店里回转的音乐似曾相识,心里平静中透出隐约的伤感。
我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无法解释自己的平静。
然后我看见自己在奔跑。雨后的清晨,天空有大朵的乌云,空气都是冰冷的青灰色。我想见你,四处奔跑,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画面里面渗透出来的,也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然天亮,只是仍旧阴沉无比。抱膝坐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梦里的寒冷竟然窜上了我的背。

其实我不想承认,我对你的思念。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都曾经是面色柔软的少年,都曾经那样的年少无知。

涉谷昴记得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餐馆刷盘子。那时候他15岁。家里的亲戚拜托那个店的老板,才得到这份工作。被寄养的日子,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其他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双手获得。
所以在第一次遇见大仓忠义少爷的时候,涉谷昴心里羡慕夹杂着充分的嫉妒。
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在学校里永远是话题人物,他每一门功课都是名列前茅,他的日子那么让人艳羡。可是涉谷昴最羡慕的并不是那些无穷无尽的物质,而是仓少爷每周两次的音乐家教课程。
音乐,是那么美妙的东西。它能在你的世界里开一个窗户,让你看见外界的绚丽。
这仅仅是涉谷昴的一个想法而已。他从未学过任何音乐知识,他只是很单纯的,喜爱从大仓忠义的房间里流淌出来的曲调。偶像乐手大流行的年代,这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男孩子竟然钟情于那些古老的乐曲。那时涉谷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单纯的喜欢那种莹润着淡淡伤感的旋律。提琴的声音像是扯碎的绢丝,密密缠绕在心上。他故意偷偷从门口走过,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大仓忠义站在房间里,漂亮修长的手指握住黑胶唱片。这种现在已经绝迹的东西,曾经占据了大仓少爷的整个房间,也占据了涉谷昴的整颗心脏。

涉谷昴在厨房擦干盘子的时候,嘴里不知不觉的哼起曾经无数次听见的古老旋律。
然后抬头的瞬间,只看见大仓忠义站在厨房门口。漂亮的手轻轻抵在门框。

-喂,你叫什么?
-Subaru。

相遇相识,是如此简单的小事情。



(三)



开始在餐馆“鸟贵族”刷盘子的第一个早春,涉谷昴终于参加了高中考试。所谓终于,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拿起书好歹看看,又扔下了,最后考试当天也不肯去参加。其实也不是因为脑子不器用,只是他始终对念书这件事情提不起兴趣。他一直都是信马由缰主义者,世界上的事情对于他只分成两种,想做的和不想做的。刚过来的那个冬天,涉谷突然就有了动力。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想做某样事情,想要某个结果。
至于动力之源是什么,涉谷昴自己也不清楚。难道是因为大仓少爷也到了备考的年纪。

自从那次厨房的邂逅之后,大仓少爷每次见了涉谷开始主动打招呼。喂,Subaru早啊。这在周围人眼里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大仓少爷自我主义的形象已经固定在大家心里。
其实这让涉谷昴自己也觉得纳闷。
一个晴朗的下午,涉谷终于整理完了所有午餐的盘子。在围裙上擦干了被水泡涨了的手指,他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间开始大仓少爷出现在了那狭小的厨房里。他就坐在桌子前面,右手撑着脸,手肘压在桌子上,漂亮的手指轻轻垂下来。
话说那只手。
被以前同学问道会对怎样的女生突然动心的时候,涉谷昴记得自己的回答是:拥有漂亮手指的女孩。可是具体的漂亮手指是怎样的呢?手指修长洁白,指甲修剪整齐,让人有养尊处优的感觉的。就像,就像,眼前大仓的那双手。
为什么那双手,竟然属于一个让自己看不顺眼的男人呢?
其实也没有那么不顺眼啦。至少没有从前那么不顺眼。

-喂,Subaru。
大仓少爷开口了。
为什么总是Subaru啊Subaru的,我和你有那么熟么?起码开始应该是涉谷君才对吧。涉谷昴心里这么想着,可是开口的时候还是只挤出一句:
-有事么?
-给我唱首歌吧。就像上次你随便哼的那样也可以。
大仓少爷讲话的时候那种低垂眼皮无所谓的表情,涉谷昴突然就大声来了一句不那么动听的关西话:
-为嘛呢?
他其实本意也没想顶撞谁,紧跟着就看见大仓脸上失落的表情,眼皮也垂得更低了。涉谷觉得气氛很是诡异,只好放下围裙迅速离开了房间。

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讨厌大仓忠义。
涉谷却没有想到,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自己竟然成了大仓忠义少爷的同班同学,而且两个人的座位,居然是一前一后。

上课的时候,涉谷昴总觉得自己的心有一部分是向着身后的。总是,被什么牵扯着。
想着想着,突然就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心里头,咯噔,一下子。
他轻轻把头像左侧偏过去,就见那只漂亮的手稳稳的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手心侧向上,轻轻的展开,掌心有一条断裂的纹路。然后他继续把头向后转,看见大仓少爷把头枕在自己平铺的做胳膊上,睡得正香甜。
什么嘛,真是的。
涉谷无奈的看着那张睡着的脸。大仓少爷不那么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其实也挺可爱的呢。
然后他没有动,就让那只手一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了。

(四)



从学校的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涉谷昴突然想去喝酒。在小镇迂回的路上沿着山丘上上下下,暮色之中,来到了那个久违了的居酒屋。20多年的时光,竟然没有将它从小镇的历史上抹去。

涉谷昴之所以还记得这个地方,是因为大仓忠义的一句话。

- 等我们成年的那一天,就去这里喝酒庆祝吧,把现在的烦恼全部喝进去再吐掉,就什么都痛快了。

那个讲话的笨蛋却忘了涉谷比他大了三四岁,早已经是满20的成年人。其实那时候他们常常去偷着买酒喝,无非都是庆祝乐队演出成功,或者庆祝大家考试成功pass,或者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想去喝酒。



从前的Subaru Band。那是男孩们的青春岁月。

同班那个吉他玩得很好的男孩安田章大,大家都叫他Yasu。二年级那个弹得一手好贝斯的学长丸山隆平,因为人太好大家从来都不叫他前辈而叫Maru。大仓忠义在别人嘴里就是Okura,Ta-chon这个称呼是涉谷昴的特权。至于他自己,就是Subaru,但大仓会叫他Baru。

毕业的时候Maru对剩下的三个小师弟说: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年春天,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Subaru被Okura拖来的时候脸上不情愿的表情和不顺从的眼神,心想这个男生真的可靠么。可是你一开始唱歌的瞬间,华丽转身就那么完成了。

Maru讲话总是一副文青范儿。他用“华丽转身”形容Subaru的声音是如此的惊艳,以至于大家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乐队:Subaru Band。

那个时候的四个人在学校曾是那么风光的人物。能够和他们四个比人气的,学校里也只剩下做校园广播的村上信五+横山裕组合,还有那个从小学就加入了杰尼斯事务所,来上课也是马马虎虎,后来念到高二就中退了的锦户亮。

那些青春岁月,就像逃避现世的桃花源。虽然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涉谷昴模模糊糊的尝试去回忆的时候,竟然也有隐约的幸福感。





心里揣着这些断断续续的回忆,涉谷昴走进了窄小的居酒屋。可是当他看到妈妈桑的时候,一切现实又都回到了心里。

如今的妈妈桑已是一把年纪。她脸上依稀辨出的美丽,再也无力抵抗时间的无情。原来没有什么事不变的。涉谷暗淡的想着这句话。那些略感无力的早晨,他在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扭曲的脸,就会这样想:一切的年轻,最终老天都会一一收回。这是我们永远都无法逃脱的命运。

如果记忆能够停留,一切又该多么美好。哪怕是在那个即将结束的秋季,在那个荒芜的草场,我还记得你面对着我,倔强的脸融在午后的阳光之中。然后任凭我疯狂的呼喊,你轻轻闭上眼睛,不再对我说话。那天的记忆都是血色残阳,每次想起你的冷漠我的眼睛就感到疼痛,犹如血液流入眼眶般的刺痛。Ta-chon,你留给我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18岁。时光荏苒,唯独你坠入了时间的罅隙,永远光鲜年轻。



梅子酒。

涉谷昴用手指轻捻着那只酒杯,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 Subaru?是Subaru吗?Subaru!

涉谷抬起头看眼前向着自己走来的这个男人,心里有些迷茫。对方大概也有和自己相当的年纪,细长眼角开始有细碎的皱纹,但是目光仍旧和善。他的眼神停留在男子嘴唇下面的一颗痣上,突然恍然大悟。

- Maru?



(五)



丸山隆平在涉谷昴身边坐下来。他比从前胖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不温不火的味道。很久以前开始涉谷就知道,Maru虽然在台上的时候可以耍帅装傻,内心里却还是细微敏感。他喜欢这样的Maru,恒温的微笑;在青春期的时候,他眼神里没有叛逆的焦躁;在20年后的今天,也没有那种常常出现在中年男子眼神中的无奈失落。



于是两个人说了很多话。

Maru是当初那些同学里面为数不多的还留在这个小镇的人。他早早结了婚,在地方杂志社做职员,偶尔写一些东西发一些照片。Maru讲这些的时候涉谷带着浅笑看着他:这就是Maru风格的日子,既不会太循规蹈矩,也不会太杂乱无章,既有艺术,也有现实。

后来Maru说起了他们那些从前的朋友。

- 这些年一直联系的可能只有Yasu了吧。他去了神户念书,毕业后在那边过着艺术家般的日子,开一家乐器行,教人唱歌。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村上信五么?后来那个家伙倒是混出了名堂,到了东京苦干了10年,开了自己的公司,娶了小娇妻。真是让人羡慕啊。不过话说回来,从前学校的哪些人气人物,最后走了演艺之路的,只有锦户亮一个人而已吧。作为偶像出道大红大紫之后,开了个唱,上了大荧幕,如今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日剧天王了。

涉谷昴想起那个皮肤黑黑眼睛明亮的小个子男生。

- 他长得确实有偶像的味道。不过现在和别人讲,我是那个锦户的高中同学,大家一定会以为我们喝多了呢。

- 是啊。我和我太太刚认识的那会儿他刚好如日中天,我就指着电视剧说锦户亮是我高中的后辈,从前他个子超小,一点都不受欢迎之类的话。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太太以为我是幻想症。

- 你已经结婚了么?

- 啊,孩子都小学了。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前那么受欢迎的Subaru,难道还是一个人不成?

- 嗯,是啊。



听到这里,Maru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边小口小口的喝那杯烧酒。



- 可惜我们谁都没有再唱歌。想起来也有些不甘心不是么。想想你和Yasu写的那首《one》在艺术节公开时候的盛况。如果大仓还在,我们在大学继续做Subaru Band,说不定10年前在武道馆开个唱的不是那个锦户亮,而是你呀Subaru。



涉谷昴拿着酒杯的右手颓然落在木桌子上,有些液体从杯口溅了出来。

谈话戛然而止。



好久之后,Maru终于忍不住开口。

- 抱歉Subaru,我真不应该提起之前的事情的。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会介意大仓和沙季子的事情。

- 沙季子?谁啊?

- 哎?不是那个……小林沙季子啊。Subaru你不记得她了?就是那个,那个。

Maru嘴笨的样子和多少年前没有太多变化。看着眼前的涉谷眉头紧皱,他的声音就那么小了下去。

- 那些都是我毕业之后的事情了,我也是从后辈嘴里道听途说的。可能我真的不知道细节是什么,但是,Subaru,初恋真的可以给人留下这样多的回忆么?



小林沙季子的名字开始在涉谷昴的脑海里有了反馈。对啊,是这个名字来着的。小林沙季子,大仓忠义在高三的时候交往的女朋友。

梅子酒在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那段往事,他并不会轻易去回忆,只是偶尔在思念上涌的时候,才会从心底拿出来。就像是一场舞台剧,主角是自己和大仓,小林沙季子,不过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反角。

可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反角,改变了之后所有的故事进程。

也许是酒精开始起了作用,涉谷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根硬硬的绳子栓了起来,不断系紧。

- 你都知道些什么?Maru。关于那时候的事情,大家都是怎么和你说的?

- 呃。其实我也没有听说多少。你们升了三年级之后,转学来一个叫做小林沙季子的女孩。当初你喜欢她,她却一颗心的追求大仓。最后大仓就出了事。

Maru终于还是没有能继续下去。他抬起头对着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回头再看涉谷昴的时候,只看见一张如同游魂般的苍白的脸。



- Maru,其实事情并不是你们所知道的样子。

这是这天晚上涉谷昴开口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了住宿的旅馆。只记得自己在那间狭小的居酒屋里无数次的重复同一个动作:端起装满烧酒的酒杯,一口灌下去,从胃沿着食道和整个肺蔓延上来到喉咙里,都是火辣辣的气味。



(六)



在走廊的尽头,从前涉谷和大仓经常会玩的一个游戏:

每次晴天的放学后,当夕阳从走廊西侧的窗户灌满整个楼道的时候,地面泛起橙红色的光。两个少年站在走廊中央,一,二,三,一起向着西面的日光奔跑。那刺眼的日光,似乎永远看不到的尽头。时间久了这比赛似乎就成了一个形式,有时候涉谷昴会闭上眼睛,耳边是大仓的脚步声,大仓的呼吸声,大仓的笑声,然后是自己的心跳声,自己的笑声。夕阳洒在自己的脸上,微微的温热感抚摸干燥的皮肤。自己那样放肆的笑声,涉谷昴从高三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

他们会用这样的方式解决两个人的分歧。谁先跑到那扇窗户,就按照谁的意见决定,输掉的一方不得反悔。比如大仓嘴里“Baru”的称呼,就是这样被决定下来。当然“Ta-chon”的称呼也是。还有,让涉谷开口唱歌,以及参加Subaru Band的事情,都是跑出来的结果。

开始的时候涉谷偶尔还能拿到决定权,随着大仓忠义迅速的长高,涉谷输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 Baru,我觉得你还是会输掉哦。

- 那就试试看吧。一,二,三,跑!

其实涉谷昴并不在乎那些结果。慢慢的,他开始任由大仓做他想做的事情,自己则是施加无限宠溺的一方。大仓是那种连讲笑话都会一本正经的人,反倒有时候涉谷会有让人发疯的鬼主意。



上课的时候大仓被涉谷pia醒,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张杂志彩页。上面是一些视觉系歌手的照片,在其中一个妖艳的歌手的耳环上,涉谷用最醒目的红色马克笔圈了一个圈。

下课的时候,涉谷昴迫不及待的问大仓忠义:敢不敢一起去穿耳洞?

他本以为大仓少爷会摇摇头,这样就不得不再继续那个奔跑的仪式。可没想到睡得迷迷糊糊的大仓少爷就那么点头答应了。

针孔穿破皮肤的一瞬间,涉谷轻轻皱了皱眉。再回头看大仓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里竟然都是平静。

- 喂,Ta-chon,不疼么?

开口之后涉谷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已经适应了这样无厘头的称呼。

- 没什么感觉啊。不过明天教头老师大概会很头疼吧。

突然间笑容在大仓忠义的脸上展开来。

那笑容真是可爱。

涉谷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张生宣纸,一滴稀稀的墨水滴了上去,跟随着纸纹一层层的晕染开来。



第二天果然还是受罚了。

大仓的爸爸在学校有投资,涉谷没有父母,而且已经穿好的耳洞也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样子,教头老师也就没有大做文章,只好让两个人站在办公室自肃整个下午。

虽然不是重罚,原地站上一个下午也不是舒服的事情。涉谷在教头老师背后做鬼脸,本来面无表情的大仓就像被水呛到一样噗嗤笑出了声。

教头回过头来的时候,两个人装作若无其事,弄得那四十几岁的大叔也无奈了。

- 谁能想到你们俩成了好朋友啊。真是的。



放学的铃声响遍整个校园。因为是周五,学校很快成了空城。涉谷和大仓两个人在教员办公室一直站到所有老师下了班,才被允许回教室拿书包。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夕阳又洒满了走廊。

先走出教室的大仓直愣愣的站在教室门口望着那扇明亮的窗,对着身后的涉谷说:

- Baru,我们再跑一次好不好?

- 理由呢?

- 没有。

涉谷瞪大了眼睛望着看起来很认真大仓,下一秒两个人就默契的迈开了步子。

可能是因为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太累了,到了走廊尽头大仓就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涉谷顺势也跟着倒下去,头直接枕在大仓的肚子上。大仓这个家伙真的是胖了呢,涉谷心里偷偷的想,不过真是舒服的枕头。他向天花板方向伸直了手臂伸了个懒腰,右手放下来的瞬间刚好落在大仓忠义展开的手心。皮肤接触到皮肤的瞬间。

心里头再一次,咯噔。放肆的笑容从涉谷脸颊上顿然消失。

可以就这样不把手拿走么?就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涉谷昴向右翻了一个身,耳朵就枕在大仓的胸口,听见了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个心跳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激荡的声音逐渐重合。

不知是不是错觉,涉谷觉得大仓那只漂亮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也在不断地轻轻的握紧,来自大仓身体的温热透过手背的皮肤,渗透进血液,缓缓地像涉谷心脏流去。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涉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仓,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涉谷轻轻闭上了眼睛,心里居然是难过的。



曾经无数次,我怀疑着自己。此时此刻一切却又如此这般的清晰。

我只是,不小心动了心。



走廊的窗外有废弃的工厂大片的草场,河流缓缓从中央流过的。河对岸的半空中,是橙红色的阳光。


(七)



高三那一年的秋天,当地的报纸上登载了这样一段新闻。

鸟贵族连锁餐馆所有者的长子,大仓忠义(18)的尸体被发现在学校附近河流的下游。经过尸检和现场证实,警方怀疑其为自杀。

尸体是在早晨被发现的。后来有人在学校附近不远处的河滩上发现了他的书包和鞋子。在大仓忠义的身体上,右侧小腹有被利器刺入的痕迹,经过警方证实,刀口的走向疑为其本人自残,死因是溺水窒息和失血过多。



消息传来的时候,学校像是炸开了锅。那天下午老师拿着早晨的报纸面色苍白的在班里宣布了这个消息,众人一片惊愕,紧跟着小林沙季子的叫声就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后来有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被问过什么,涉谷昴全部都不记得了。他的回忆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只记得自己把头埋进双臂趴在书桌上,大脑全然空白。



Ta-chon。

告诉我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二年级结束的那个春天,在Maru去京都念大学之前,Subaru Band有过一次合宿。四人一行去了海边,租了附近的小木屋。

到了住地的时候是在下午,进了房间Yasu就迫不及待掏出吉他开始弹,Maru胡乱的编了词填进去乱唱,紧跟着涉谷也忍不住加入了这个“噪音小分队”的行列。涉谷回过头去的时候,看见大仓躺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壁,望着房间这边抽风的三个人。正在兴头上的涉谷立刻跑过去拉起大仓的双手,拖着他站起来跳一段莫名其妙的舞。

大仓手长脚长,跳起舞来的样子实在太好笑,弄得Maru到最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再也唱不出来。

- 你们俩啊,要有一个是女人的话,估计早就是情侣了吧。

Maru这句话话音没落,跳舞的两个突然收住了手脚。涉谷慌张的把自己的眼神从大仓的身上撤开去,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晚饭是BBQ。

Maru带着Yasu去附近镇上的超市买材料,涉谷和大仓则懒得动赖在旅馆里。因为天气太冷还不能下水,涉谷就对大仓说:不如,我们去海边散散步吧?

天色开始转暗,因为本来就不是旺季还赶上阴天,海边只有几个孩子在互相泼水,发出欢快的笑声。

- 如果我们能永远停留在那个年纪多好。好多事情,不需要去懂,也不需要去负担。

大仓用下巴指了一下海边那些孩子的方向。

- 哦,是么。

涉谷在他身边低头走路,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 但是那个年纪的时候,我的生活里没有Ta-chon你啊。

终于,这句话还是出了口。涉谷抬起头看着大仓忠义,阴天和海风之中,大仓的脸略微有些伤感。两个人在海边走了一会儿,天就下起了毛毛细雨。

- Baru你等一下,我回去拿雨伞。

大仓说完就飞快的向着小屋的方向跑走了。

难道那句话真的是不该说的么……

涉谷顿时没了心情,独自在沙滩上坐下来,拉起黑色帽衫上的帽子盖在了头顶。



大仓回到海边的时候,骤起的冷冷海风夹杂着零星的雨滴开始不断地落在他的脸上。沙滩上不见了涉谷的身影,只听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呼啸。在大海的声响背后,大仓隐约分辨书孩子的呼救声。

忽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循声跑去不远处刚才小孩聚集的海滩,只见两三个孩子正在哭泣。

- 小雅,被海水卷走了。

- 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大哥哥去救他了。

岸边潮湿的沙滩上,是刚才涉谷穿在身上的黑色外衣。大仓抬起头看海面,已经完全没有了涉谷的影子。耳朵里顿时只剩下大脑嗡嗡的轰鸣。



小孩成功获救了,可是被从冰冷的海水里拖上来的时候,涉谷早已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体在大仓的怀里没有了重量。人工呼吸,胸肺挤压。大仓重复着所有他知道的求生技能,一遍遍大声的喊着:Baru你醒醒。

大仓跪在地上,看着那张沾满了潮湿沙子的惨白脸颊。雨越下越大,冰冷的液体从头上倾泻而下,混合了大仓温暖的泪水,不断地滴落在涉谷的身上。

突然一阵痉挛般的咳嗽,吞下去的海水从涉谷的嘴里被呛了出来。

那一瞬间大仓的心口就像是被割开一般,不是疼痛,而是酸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把意识还不那么清醒的涉谷搂进了怀里,伸手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右肩窝,也顾不得手掌里的沙子,使劲的揉着涉谷湿透了的黑色短发。

- 该死,那可是我的初吻……

涉谷的意识渐渐恢复,一边咳嗽着一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其实涉谷真的没想到这句话会带来的后果:

大仓把他整个人重新按倒在沙滩上,狠狠的吻了下去……

周围除了海浪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大仓的眼泪滴落在涉谷的眼角,然后那一小滴温暖透明的液体又混合了涉谷的眼泪,顺着他的太阳穴落在了沙滩上。





眼光早在他怀里
香气飘逸

想亲吻你
要就要舞曲连续彻夜的美丽
不交换一生一世上等甜蜜
请教我怎麽留住你美丽身影
耳边吹了气

再说几遍我爱你


(八)



合宿并没有因为那场意外而取消。

那几天,晚上四个男孩并排睡地铺。涉谷昴在最近阳台的位置,旁边依次是大仓,Maru和Yasu。灯关掉之后,涉谷会在软软的被子下面伸出手去轻轻拉着大仓的手。大仓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有时涉谷会想,是不是因为那双手呢?第一次注意到那双手的时候,就注定自己会动心了。大仓的手,总是那么干净温暖。

某个晚上涉谷半夜醒来,一个人偷偷爬到阳台上。那天的星空特别美,可是夜里异常的冷。正在哆哆嗦嗦的时候,大仓温暖的怀抱就从背后包围了他。

两个人在阳台的角落坐下来,涉谷仰面靠在大仓的右肩窝,肩膀被大仓从背后暖暖的双臂围起来。涉谷的后背贴着大仓的胸口。两颗心脏在距离彼此最近的位置。那一刻,他不想说话,不想亲吻,甚至不想看大仓的脸。夜空晴朗,星光灿烂,大仓柠檬味道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世界上,是否还能有比此时此刻更幸福的时间和空间。

只是在这最美的时刻,涉谷反而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那一刻心中莫名的难过,仿佛有所预感一般。



然后,

合宿就那样结束了。

春假就那样结束了。

可是爱情的果实,被切开了。如此清香。涉谷觉得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能闻见自己胸口传来的幸福芬芳。

只可惜这是一颗禁果。他比谁都清楚。



鸟贵族在几年里壮大了起来,涉谷被从总店分配到了分店继续刷他的盘子,跑去大仓家的机会紧跟着骤然减少。春假结束前的几天,想见的心情几乎让他感到疯狂。

可是开学的第一天,大仓没来上课。

上课的时候涉谷回头偷偷的看那个空着的桌子,心里头的颜色顿时成了黑白。

就在同一天,小林沙季子走进了教室。担任老师在讲台上和大家说:

- 这是今天转学来我们班的小林沙季子同学,请大家多照顾她。

涉谷抬起头看那个女孩。也许她长得很漂亮,身材也饱满,长长的棕色头发,梳两条简单的辫子。在场的许多男孩眼神都放了光。

只有涉谷低了头。没兴趣。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么一个身影。高大的,有点婴儿肥的身影,清冷的眼神,有点可爱却又霸道的微笑。涉谷把手臂垫在桌子上,独自微笑。



可是第二天大仓还是没有来上课。

第三天。第四天。

空着的座位,还有涉谷昴空着的心。

周五的时候,有些消息不胫而走。大仓忠义的母亲自杀未遂,现在正在休养中。

涉谷不像其他人一样乐于八卦大仓妈妈自杀的原因,他只在乎一件事,大仓是否很伤心。跑去大仓家的时候却扑了空,看房子的阿嫂说,大仓少爷还在医院。回家路上涉谷很是低落,在这样的时候,自己竟然无能为力。



第二个星期一,大仓忠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迟到,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很皱很邋遢,人明显瘦了下来,脸色不好。

涉谷昴一直盯着大仓的眼睛,努力想让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时候能从自己的双眼里读出一些意义。大仓坐下之后就立刻趴在了桌子上,整个过程始终没有看过涉谷一眼。



就是从那天开始,涉谷昴感觉自己逐渐被大仓疏远了。

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多心,大仓不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话也少了很多,总是找借口不和涉谷一起回家,涉谷都当成他因为母亲的事心情不好。直到后来老师换了座位,居然让小林沙季子坐在了涉谷和大仓之间。

自修课的时候涉谷忍不住回头看,却发现小林回过头去正在和大仓聊得开心。大仓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和涉谷眼神相对的时候,那个笑容立即消失了。

两个人对着看了几秒钟。涉谷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惊讶?迷惘?亦或是,嫉妒?他突然间推开桌子站起来,和班长找了个借口就从教室逃了出去。



下午三点的阳光,温暖的照在大地上。这个时间会在学校附近闲逛的,除了学校里那些不良少年,可能也只有自己了吧。

三年来涉谷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又回到了孤单的原点。每天无望的日子,念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书,无处搁置的寂寞。其实如果日子一直是这样也好,就像陷入沼泽里享受慢慢下沉之前的快乐。可如果有人突然拉了你一把,给了你希望,再松手把你扔回沼泽。那时候再次下沉的一瞬间,心里只剩下绝望的哀号。

坐在学校附近的河岸,涉谷就像一只迷路的兽。

可是,大仓真的是这样么?会不会只是一时误会呢?涉谷不知道,他感到迷惘,他只能确定一件事:自己喜欢大仓。无论这件事是对的还是不对的,有什么结果,他还是喜欢大仓,他只能喜欢大仓。这是此时此刻涉谷昴存在的唯一意义。

他要找大仓忠义说清楚。



放学之前,涉谷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大仓。

- Ta-chon,我们再跑一次好么?

大仓停住了脚步,半天才回过头来问:

- 为了什么?

- 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 那如果你输了呢?

听见大仓这句话,涉谷没了回答。

输了?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可以输掉的么。

- 如果我输了,任你选择任何条件。

也许是心里有愿望的缘故,涉谷比大仓先一步碰到了走廊西面的墙壁。



大仓低着头,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他的头发长了,盖住了眼睛。

- 说吧,你想问什么?

一阵冰冷的风扫迅速的过走廊。涉谷昴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话在喉咙卡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开了口。

- Ta-chon,你喜欢我么?我说的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

请你说:是。请你开口对我说:是。哪怕只是:曾经是。涉谷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不正常。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仍旧出乎涉谷昴意料。

大仓一步扑过来,捏起涉谷瘦小的肩膀推倒在墙上,粗暴的吻下去。

涉谷合上了双眼。因为夕阳太耀眼了了吗?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Ta-chon,这就是你的回答吗?涉谷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天堂的门口。

可是从天堂坠落地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大仓放开了涉谷的胳膊,用涉谷从来没听过的冰冷口气一字一句的说:

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呢,这样好玩而已。

不顾涉谷顺着墙壁逐渐滑落的身体,大仓转身离去。从始至终,他的眼睛一直深藏在刘海的后面。



长长的走廊,被夕阳照亮的大仓的背影越走越远。

涉谷堆坐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脸颊上的眼泪却已经干涸。

心被一双漂亮的手带离了胸腔,然后还要再亲眼看着那双手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心脏捏碎。

大仓忠义,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么。


(九)



若不好好珍惜,每一刻得快乐都可能成为最后。

只是该走的终会走,珍惜没有用。



从那天开始,涉谷昴再也没有主动和大仓忠义说过话。



不久之后大仓就有了新欢,小林沙季子。一个是相貌英俊的少爷,一个是转学过来的美丽女孩,在周围的学生眼中,两人是如此这般登对。因为家近,两个人一起上下学,还有人看见了他们牵手甚至亲吻的场面。俨然出双入对。

涉谷的位置,迅速被取代了。

真正的难过,不是爱不爱那么简单。剥茧抽丝一般,痛苦也会有很多层。

爱上另一个男人,在所谓正常人的世界里,是多么变态滑稽的事情。

然后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了女朋友,才恍然大悟曾以为违背伦常惊世骇俗,其实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一厢情愿。

而涉谷昴最深刻的痛苦,是那第三重苦:他不能对任何人表达自己的内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涉谷昴爱大仓忠义。

这才是最痛苦的事。每次在深夜想起,都觉得堆积在胸口无法呼吸。

可是第二天,太阳还是升起来,大仓和小林还是会在自己身后。

Ta-chon,你知道痛是什么吗。



某天放学,涉谷昴从教室走出来,远远的看见大仓蹲在走廊尽头在墙角上写着什么。

他远远地看着大仓的背影,有无言以对的难过。

然后大仓旁边的门口有隔壁班的男学生走出来,其中一个带着戏谑的口气大声说:

- 哟,“忠义最喜欢沙希子”。不要以为你这样写就很隐晦啊大仓少爷,大家都明白呀。



大仓忠义喜欢小林沙希子。

涉谷在心里头重复一遍那句话。

有必要这样明目张胆的写上去么。

那张临走之前从桌上捏起来没来得及放进书包的试卷,已经在他手掌中被捏得体无完肤。

嫉妒之恨。

从那天开始,涉谷昴再也没有去过走廊的尽头。



涉谷开始接触学校的那些不良少年。

虽然那些人口碑不好,可是至少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伙伴。涉谷想得很简单。

于是,蓄长发,染头发,抽烟,纹身;他开始无所禁忌的挥霍自己的青春。

虽然有时候逃课之后漫长的日光,不知该如何处理。烟抽得太多,他已经无法继续唱歌。无数个冗长的无所事事的下午,他躺在河滩上,对着天空中的太阳闭上双眼。某一天一段旋律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悠扬慵懒的旋律。涉谷想起来,这段旋律是他第一次经过大仓少爷房间的时候,从屋子里面流淌出来的声音。半敞着的房门,偶然间窥测到的少年纤瘦的身影,白皙漂亮的双手握着黑胶唱片。那年的一次偶然相遇,竟然让生活彻底脱离了轨道。

想起第一次注视大仓左手掌心上面那道断裂的纹路,涉谷还曾经有过对不祥预感的担忧。

原来自己一直站在大仓的手心。只是此时此刻,涉谷的心什么都感觉不到。



- Baru。

是大仓的声音。幻觉?涉谷睁开眼睛,看见大仓真的站在眼前。

- Baru……

- 你来干什么?

涉谷噌的坐了起来,满眼都是尖锐凌厉的神色。大仓站在原地不动,低头看着他。

- 别再和那些人混下去了,很危险的。

- 和你有关么?

- 那至少,别再抽烟了,伤身体。

- 你以为你自己是我什么人?

涉谷站起身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听见大仓说。

- 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午后的风吹动身边的草场,突然一股无名火窜上了涉谷的脑袋,积压了数月的痛苦一瞬间转化成了强烈的怒火喷涌而来。

- 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想说你是我好朋友还是我同班同学?你来劝说我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Baru?你觉得你有资格这样叫我?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女人,还要时不时来消遣我吗?来嘲笑我这个不正常的同性恋,让你觉得满足是吗?对啊,我是喜欢你,我发神经去喜欢你。是谁在海滩上大喊Baru不要离开我?是谁一次又一次抱着我?是谁……

自己明明是在发火,嗓音却哽咽了。

- 到头来你否认了。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可是对于我,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恨你,我现在除了恨你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涉谷昴再也不想看见大仓忠义。

其实此时此刻,涉谷从心底里还仍旧期盼着大仓热烈的拥抱。可是他不能再说下去,他无法再让自己失去自尊。

涉谷抬起头,看见大仓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讲话。

哀莫大于心死。



那是涉谷记忆里最后一次和大仓面对面。

之后迎来的就是大仓的死讯。


(十)



决定离开小镇的那一天是大仓的忌日。清晨,涉谷去了墓地。天还没有大亮,因为他不想遇见任何人。



墓碑上那张停留在18岁的平静无邪的脸,上面带着早夭的痕迹。

Ta-chon。

你知道么,20年来,我把自己放逐到天涯海角,过潦倒的日子,不停的自我折磨,甚至尝试去和不同的女人同居,唯一的愿望就是忘记你。可是到了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任何人动心。

爱上你,我用了2年的时间;忘记你,我用了20年却还没有完成。

假如现在的悲痛是对我嫉妒的惩罚,20年的时光是否足够抵偿我的无心之失。

面对你的背叛,我也曾经犯下那样的错误,于是彼此不再亏欠什么。



- 涉谷君?

一个女人的声音。涉谷循声望去,看见几步之外站着一个朴素的女子,虽然已经是母亲的年纪,仍旧妆容得体。

- 是涉谷君对吧。是我,小林沙季子。

涉谷昴没有期待这样场合的相遇。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并没有恨意。难道真的是释然了吗?

在小林的要求下,两个人坐在咖啡馆一起喝了杯咖啡。

- 没想到20年之后还能看见涉谷君。

- 是啊,我也没想到能在那里遇见你。

- 每年这个日子都会一早赶过去,尤其是结婚以后,更不想让别人看见我。

- 是么。

涉谷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眼前的女人,抢走了他心爱的人,却在多年之后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对自己说,她已经结婚了,她很幸福。

难道感情的最终,都是用遗忘的方式。

- 到头来,你也和我一样忘不掉大仓的事情对吗?虽然你一走就是20年,我知道你不会忘了他的。

- 我?不过是偶尔来看看从前的同学。毕竟我们是一个乐队的成员。

涉谷抬起手撩拨自己额前的头发,不想被小林看见自己躲闪的眼神。

- 其实,你不用在我面前撒谎的。

小林顿了顿,清了一下嗓子。

- 涉谷和大仓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 啊?

- 那天我还在教室。就是你和大仓最后一次在走廊上赛跑的那天。

听到这里,涉谷把头转向了落地的玻璃窗。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嘴唇紧闭,面色苍白。

- 那天我只是在等别的学校的朋友来找我,才会一直留在教室。我没有偷听的意思。

小林把两只紧捏的手放在桌子的边缘,径自说下去。

- 那天的过程我都看见了。其实大仓一转身,眼泪立刻就落下来。我在另一面看的很清楚。那是一场误会。

我之所以会经常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只有他不会像一般男生一样要求和我交往。家庭的原因,那时候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喜欢上哪个男生。所以大仓说要我来做他伪装的女友,我就答应了。怎么说呢,各取所需。

大仓的妈妈无意间目睹了你们晚上回家的时候在他家后院门口拥抱的场景。结果自然是反对。大仓执意不肯和你分开,才会有大仓妈妈自杀未遂的那回事。其实大仓本来打算先暂时疏远你,等到了大学,离开这里,就不会再有人干涉。

可是,女人就是容易感动的动物。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大仓。虽然,那并不是我本意,对方也没有任何主动的意思。于是,在需要表演给他家人看我和他是情侣的时候,就算是亲吻我也愿意。还故意和大仓说,如果让涉谷你知道了真相,就很难继续保守秘密,用这样的理由来拖延他对你说出真相的时间。

直到有一天,大仓对我说,你大概已经永远离开他了。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得意还是伤心。是我骗了你们。如果我早一点和你说清楚一切,或者在大仓犹豫的时候让他和你坦白,一切都不会是原来的结果了。

20年来我一直感到愧疚。真的对不起……

涉谷昴手里的咖啡杯子被他发抖的手碰翻了,深色的液体沿着桌子边缘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 你到底想和我说些什么?事到如今你是想告诉我,当初大仓所有的一切都是演戏?你觉得我怎么能相信这样的解释呢?

这时候,小林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涉谷从她的眼里看见了让人畏惧的诚恳。

- 你去走廊尽头的墙上看一看,就都会明白的。



涉谷昴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遍,棕色的马丁靴在地板上发出钝重孤单的敲击声。每次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涉谷就会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攫住,而不得不住停下脚步。

终于,他鼓起勇气走到墙角,去寻找那已经模糊的字迹。

终于在墙角他看见大仓从前略显稚嫩的字体。并不是什么“大仓忠义喜欢小林沙希子”,而是:

Tadayoshi♥S。

那一瞬间涉谷昴突然明白了一切。

S代表的不是Sakiko(沙季子),S是代表Subaru(昴)。

面对那行字,涉谷昴无力的跪了下去。

游魂般的嘶号瞬间传遍了整个废墟般的学校。

Ta-chon,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真相来的太迟,只好用泪水淹没一切。





大仓忠义的死带给别人更多的是一种消遣,人们纷纷把苗头指向了小林沙季子。各种各样的说法和传言一夜之间传来。班里除了Yasu和小林,似乎并没有人真的因为大仓的离去而难过不已。

涉谷始终无法相信大仓自杀的事实,就像无法相信当初大仓的离开。可是那时候的心境又很难解释清楚,悲痛之中,竟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侥幸。

大仓既是挚爱的人,也是一个背叛者。

涉谷觉得自己也许是疯了。



直到一个月之后,那群不良少年来到他眼前,一切谜底终于揭开。

- Subaru,你开心了吧?

涉谷被他们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感激我们吗?替你那么漂亮的解决了大仓,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去追求你的小林沙季子了啊。

- 话说那群警察也真是饭桶,还是说我们运气太好了。高桥从背后抱着那家伙,一刀下去居然让验尸官以为他是自杀。

- 本来以为大仓高高大大的没那么容易解决呢,没想到他连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被我们扔进河水里去了。

大脑瞬间空白。

涉谷觉得是被一把深藏于冰窖数十年的刀刺入了脊椎,一瞬间寒气和钝重的剧痛袭来。他半张着惊讶的嘴唇,动弹不得。

- 谁,谁让你们去做那样的事情的……

- 不是你自己么?Subaru。你忘了那天放学的时候在操场,你看见大仓和小林的背影的时候对我们说了什么?“那个家伙要是死了该多好”。Subaru~你那张写满了嫉妒的脸,不是已经完全能说明问题了么?为了女人兄弟交恶啊,哈哈……



涉谷觉得自己瞬被人扼住了喉咙。听不见,看不见,世界变成恍恍惚惚一片,各种各样记忆的碎片交织成万花筒一般的图像,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再睁开眼,看见扼住自己喉咙的,是自己的双手。

没错,他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他对着小林沙希子远去的背影说,那家伙要是死了该多好。



嫉妒像是一张送给情敌的浸满毒液的华美袍子,还未编织完成,就已经将自己烧得体无完肤。

涉谷昴在当天晚上离开了那个小镇,一走,就是20年。







心里一片死寂。







涉谷坐在走廊的尽头,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灰白色的烟晕轻摇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已经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

他轻轻的从背包中掏出一支笔,在墙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后面写上:

Baru曾经说过,想要和Ta-chon永不分离。



剃须刀的刀片重重划过手腕的瞬间,涉谷昴听见自己皮肤脆裂的声响。

温暖的血液四下飞溅,有一滴落在了他的眼角。

涉谷想起那一年春天的大海,大仓忠义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脸上,也有过同样的温暖。

直到光线渐渐从眼前消失了,周围的空气冷下来。

耳边传来了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还有笑声。两个少年的背影,融化在暖橙色的夕阳中。

最终只剩下放肆的笑声,不断回响。





走廊尽头。









<全文完>





小说。 | 留言:1 | 引用:0 |
<<[自翻歌词]群青泪 | 主页 | 河内>>

留言

留言的此时 我还没有看完文。。。
悄悄拖了结尾看见了sad ending。虽然知道肯定是这样。。。
阿苏~我最近情绪又很不稳定了= =。
都不好意思打扰你。。。

好了 我碎碎语太多TT
2009-11-25 Wed 19:51 | URL | 某夜 [ 编辑 ]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 主页 |